“天儿真冷,是不是?说是要下雪了,你知道每年都有人因为玩冰掉进未名湖里吗?”焦晨曦边脱外套边说,立刻化解了初次见面的拘谨。

眼前的她长发披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边时不时露出两个小酒窝。焦晨曦十分健谈,她的表达清晰而有条理:“我本身就是一个挺爱说话的人。”在她的讲述中,一个传奇的故事慢慢浮出水面。

跟许多人对运动员既有的印象不同,“体能不好”是焦晨曦给自己下的定义。小学时她曾被家里送去学游泳,但因为开始得晚,游不出成绩,最后放弃了这个项目。“而且那个游泳教练可凶了,我在那练了快两年,她只冲我笑过两次。”焦晨曦回忆道。

到了初中,焦晨曦才开始接触垒球。“也是出于升学的考虑吧,我们那边比较好的中学刚好有垒球项目,也不要求有基础,再加上我们家是台胞,台湾也比较流行棒垒球,要是学这个也能与那边的亲戚有一些共同话题,就去学了。”

抱着这样简单的想法,焦晨曦加入了中学的垒球队,并很快对垒球产生了兴趣。“垒球对我来说都不是训练。我游泳的时候一天得游个一万米吧,就埋头游,也很少有休息时间。但打垒球就不累,还能和小伙伴互相传球,就相当于一起玩儿。”当初那个年仅12岁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份仅仅是觉得垒球“好玩儿”的兴趣,会渐渐地被打磨成一种热爱,影响着她未来的人生。从此,垒球成了焦晨曦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因为喜欢垒球,那会儿的焦晨曦只要有空就去训练,再加上小时候的游泳训练为她打下的基础,她的上肢力量要比同龄人好很多,投球投得远。还是个初中生的焦晨曦,就能在友谊赛里击败大学棒垒球社团的球员。有天她在奥体自己练投球的时候,就被当时中国数一数二的棒垒球教练李敏宽注意到了。“就跟查户口似的,先问我多大了,然后问我多高,我爸爸多高,我妈妈多高。”

焦晨曦的个子在投手当中不算高的,李教练的话虽然打击了她,却并没有使她完全气馁。没过多久,她就等到了来自另一个教练的鼓励。

“当时我初三吧,国家队的教练还是个美国人,我去参加一个活动,就碰到他了。我问他能不能看一下我投球?他答应了。看完之后他说:‘打得挺好的,很不错!’现在听起来觉得他可能是在哄小孩,不过当时我相信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觉得受到肯定了,我能行了。”

这是焦晨曦与教练迈克尔的初相识,他的这番鼓励给足了焦晨曦信心,而在她接下来的垒球生涯中,这位教练也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

到了高中,焦晨曦的投球水平已经能在北京市的同龄人中排第一了,在全国也能排到前几,但她不得不为未来做打算。因为即使是现在,棒垒球在全中国的普及程度也不算高。

当时的她面临两种选择,一种是参加高考,考入大学,以后只能玩玩社团水平的垒球,要是考进没有棒垒球队的学校,甚至会无球可打;另一种是成为北方工业大学的棒垒球特长生,可焦晨曦成绩也不差,只上一个二本多少有点不甘心,这两种选择似乎都不是最优解。就在这时候,一个学姐无心的话,点亮了第三条路。

“她也是特别喜欢打球,那时候我们只要不上课,就在北京市各个地方去找球场、约着打球。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在美国凭棒垒球可以拿奖学金,咱俩一起去美国吧。我就想,行,那就去美国。”

去美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出国就得签署放弃高考的协议,如果出国办不成,国内的高考也参加不了了。再者我父母都是工薪阶级,出国的昂贵开销是供不起的,这就意味着我要拿到奖学金。”听起来是个冒险的决定,但焦晨曦还是决定试一试,她开始给美国各个学校的棒垒球教练发邮件,也在国际垒联的留言板上发了帖子寻找球队。

很快,一个美国大叔回复了焦晨曦,表示愿意给她提供帮助。大叔告诉焦晨曦,自己的女儿也打垒球,他们有一个垒球俱乐部可以提供训练。“当时想那就去呗。结果那儿特偏僻,我一度担心会不会自己被杀了都没人发现,哈哈哈。”焦晨曦打趣道,实际上大叔一家人都非常友善,不仅不收食宿费,还让焦晨曦跟他们一起训练垒球。后来,这位大叔成了她的美国老爸,给焦晨曦留下了最为珍贵的异国回忆。

“到了美国才发现,我和他们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本来身高就不占优她,在人高马大的美国姑娘中更显瘦小,而焦晨曦曾经引以为豪的球速,在美国也算不上优势了。“在国内我的球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在美国,我的球速算慢的,我的优点就是投的比较准,但光准,不会变化球也没用。”

在美国的第一场比赛就给焦晨曦泼了一盆冷水。垒球比赛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只按出局数算,如果拿不到出局数就无法结束比赛。那一局焦晨曦被对手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最后连对手都开始同情焦晨曦,跑来安慰她。惨败之下的焦晨曦终于认识到了国内与国外环境的截然不同,也许有过短暂的灰心,但她立马清醒过来,开始考虑自己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那时候,焦晨曦还没法进入NCAA打球,只能选择比普通大学低一级别的社区学院,海兰社区学院向焦晨曦抛出了橄榄枝,可她却心存顾虑,不甘心只读一个相当于国内专科水平的学校。“我要是参加高考的话,怎么着也能上个一本吧,在这儿只能读一个大专,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的。”后来焦晨曦的妈妈打听到,美国大学转学是比较容易的,只要最后毕业的学校不错就可以了,如果打球打得好完全可以从社区大学转到好的本科,焦晨曦这才安下心来。

没有了后顾之忧,焦晨曦开始了在海兰学院的垒球生涯。一开始她在队内并不受到重视,只担任替补,她依旧认认真真地打好每一场比赛。随着赛程推进焦晨曦发现,她的实际上场时间比其他投手都多,教练也逐渐发现了她的潜力,队内开会讨论后,焦晨曦拿到了首发的位置,从替补到首发,她花了一年时间。终于成为了第一投手的焦晨曦,在赛场上也逐渐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带领队伍走进了决赛。

“还记得我在中学遇到的国家队教练迈克尔吗?其实他一直都很关心我。当时他弄到了一份我的赛场数据,他告诉我,我的责任失分只有0.48。”这是一个怎样的数字?责任失分是指因为投手失误导致的球队丢分,0.48的责任失分意味着焦晨曦每两场比赛才丢1分,这份数据,可以排到NJCAA级别的全美第一!

可就是如此漂亮的数据,也没能帮助焦晨曦入选分赛区的最佳阵容。她心里清楚其中的不公,下定决心用接下来的决赛证明自己。带着实力与自信,和些许的不甘,焦晨曦踏进了决赛赛场,准备向冠军发起冲击。

一开始,焦晨曦的防守滴水不漏,一直没能让对手得分,而自己的队友打出了两个本垒打。冠军似乎已经被海兰学院收入囊中,她的心态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当时就觉得稳了,可以随便打打,结果一不小心被对方打了两个球。”焦晨曦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教练一看立马把我换下去了,不过我们前期分数超了对手很多,最后还是赢了。”

“这是我们大学历史上第一次拿冠军,那一天还是我们教练的生日。最神奇的是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夜里11点了,警车为我们的校车开道,我们学校主路两边站满了人,居民们都出来迎接我们,好像夺冠是一件特大的事儿。”谈起第一次夺冠的经历,焦晨曦仍然很兴奋,她的笑容里透着一点骄傲。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给所有不相信她的人一记漂亮的回击。而美国小镇热爱体育的氛围,想必也给她留下了不少温暖的回忆。

由于社区大学是两年制的,很快焦晨曦就需要寻找更好的学校了。这两年里她拿到了非常亮眼的成绩,第一年综合排名全国第十,第二年则升到了全国第五。即使这样,她收到的大多数学校回复,还是表示要视她全国赛的表现而定。

要入选全国赛,首先要夺得地区的冠军,这对参赛经验已经十分丰富的焦晨曦来说不算难事,虽然经历了一点波折,焦晨曦和她的球队还是克服了诸多困难拿下了区赛,打进全国大赛,他们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排名第三的队伍。

但上帝仿佛下定决定要考验焦晨曦,临近比赛,和焦晨曦打配合的捕手病了,脱离大部队去了医院。在垒球比赛中,投手与捕手的配合极其重要,投手水平的好坏一部分是通过捕手来体现的,所以焦晨曦也非常着急,这种焦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比赛当天早晨,直到那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捕手是否能来,万幸的是最终捕手还是出现了。

这场比赛异常胶着,到了第七局,双方还是0:0的状态,焦晨曦竭尽全力防住了本垒打率全美第一的球手,把比赛拖到了延长局,但此时她已经有些慌张了,对面新上场的击球手也很厉害。焦晨曦还是失误了,投出了一个不是很好的球。对手抓住了机会,打出了一记清脆而响亮的本垒打。“当时所有人一听那个声音,就觉得,完了。”

“其实那一球是能接到的,但我方的外场手愣了一下,就那一秒之差,最后没能接到。”戏剧性的是,那一球产生了争议,从看台上看,垒球是先落地再弹出场外的,观众一片哗然。裁判不得不终止比赛进行紧急商议,最终还是把这一球判为本垒打。

海兰社区学院输了,可是在场边等待焦晨曦的教练排成了长队,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场及其漂亮的比赛,尤其是中国姑娘的表现非常出色。教练们纷纷热情地邀请焦晨曦加入自己的学校,焦晨曦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出球场,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机也铃声不断。最终,焦晨曦选择了特拉华大学。

“我比赛的时候,就看到特拉华大学的教练一直在看台上走来走去,从上下左右各种不同的视角来看我投球。特拉华给我提供了全奖,也给了我喜欢的球衣号码,学校排名也不错,我就去了。”焦晨曦习惯穿18号球衣,在亚洲,尤其是日本,18号意义非凡,是王牌的象征。本来特拉华队的18号已经被占用了,教练却对焦晨曦说:“你来这儿,18号就是你的。”

在特拉华大学的两年与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别,除了面对更繁重的训练任务以外,焦晨曦也要应付更大的课业压力——有着“公立常春藤”美誉的特拉华大学从来不会因为学生拥有体育特长而在学术上放宽要求。在这样双重压力的考验下,焦晨曦撑了下来,并取得了杰出的成绩。

焦晨曦在队伍里的两年,特拉华垒球队的全美排名从两百四十多名到了五十名,她本人也拿到了赛区最佳阵容和本校的MVP,完成了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的“不可能任务”。当时焦晨曦的三振数据排了全校历史上的第四,而榜单上的其他球员基本上是四年学制的学生。焦晨曦半认真半调侃地说:“要是我在那儿打满四年,说不定能破掉这个记录呢。”

回国以后,焦晨曦先是找了一份普通的白领工作。“可是做来下发现,不行,还是喜欢打球。”于是焦晨曦辞了职,把目光投向了垒球专业队。

专业队一向有自己的选拔机制,国家队的运动员基本上是从市级、省级再到国家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焦晨曦不同寻常的经历让她成为了体制外的人。

焦晨曦先是进入了北京队,但她慢慢发现,中国的教学模式、训练方式、训练强度等各方面与美国完全不同,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相应的,国内的教练也对这位从美国回来的姑娘的打球方式有些陌生,难以对焦晨曦的实力有全方位的了解。在美国时,焦晨曦与美国教练朝夕相处,他十分了解焦晨曦,既能给出恰如其分的建议,又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失去了这样一个重要角色,焦晨曦陷入了困惑,她不知道如何适应,也不知道如何发挥出自己的实力。经历了一段迷茫与挣扎,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北京队。

“其实从那个时候就有任教的想法了,我想自己未来也许不能再作为一个运动员来参与这项项目,就以其他的身份来回馈这项我所热爱的运动吧。”焦晨曦说,所以她选择去台湾读了研,一是为自己以后的任教生涯铺路,二是在台湾还能继续打打垒球。

棒垒球对大陆算是小众运动,但在台湾省的普及率很高,所以台湾的棒垒球氛围也比较好。焦晨曦开玩笑说:“高山族人认为有两样东西是流淌在他们民族的血液里的,一样是唱歌,一样就是棒球。”作为台胞子女,焦晨曦自己也是高山族,说不定她在棒垒球方面的过人之处还真的有一部分来自于高山族的“种族天赋”。

读研的生活和读本科大同小异,不同的是,除了棒垒球,焦晨曦也开始接触新鲜事物——铁人三项。棒垒球是团体项目,在参赛方面会存在一些限制,再加上打了这么多年的团队赛,焦晨曦也想尝试一下单人项目。自认为体能不好的她,却在这项对体力要求极大的运动中找到了乐趣,也拿了奖。在申请北大教师时,铁人三项也作为她的副项,为她的履历加了一份筹码。

在台湾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有一次我在赛场旁边的公园跑步,遇到了一个老奶奶用台语问路,我听不懂,只好说对不起,我不会台语。结果老奶奶开始用台语骂人,我倒是全听懂了,她一直在骂,大概意思就是现在的小孩怎么连台语都不会讲之类的,我就一边乐一边跑开了。”说着说着,焦晨曦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在北大,焦晨曦是棒垒球课程的授课老师,也是北大棒垒球队的指导教练。焦晨曦对待课程很认真,对学生的要求却不至于过高。“本身棒垒球就是一项小众运动,所以我觉得只要学生们玩的开心,能够锻炼身体、培养运动习惯,就足够了。”也因为年龄差距不大,焦晨曦常常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课堂氛围总是十分欢快。

但对于棒垒球队的指导就完全不同了,焦晨曦把棒垒球运动看成是一种对人格的塑造。“其实我们这个项目,遇到失败的几率特别大。即使是最好的队员,成功击球的概率也只有30%,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面对失败。”而失败,是最磨练人的韧性与耐性的,让队员学会接受挫折并了解努力的意义,是焦晨曦希望能够教给队员的。

同时,棒垒球也是一项非常注重细节的运动,球手动作的细微偏差都可能导致一系列的问题,作为教练,焦晨曦需要分析问题的成因,找出最关键的影响因素,再逆推到球手身上去纠正他们的动作。更重要的是,焦晨曦要想办法把这一套思维方式教给球手们,让他们能够独立地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对于比赛,焦晨曦要操心的就多得多了,她感叹道:“我也是自己当了教练才知道,原来比赛里最轻松的还是参赛者,只管打比赛就行了,像是教练,得一直的陪队员训练,队员可以换人,教练可换不了。裁判也是一样,整场比赛都必须穿着厚重的护具待在球场上,都是非常辛苦的。”无论是队员动作的指导,还是比赛时的攻防策略,这些也需要焦晨曦进行整体把控。从投手到教练,她看待比赛的视角更宽广也更宏大了,而焦晨曦自身的经验,也对她的身份转换有着极大的帮助。

就在前不久,北京大学女子垒球队在焦晨曦的指导下,取得了全国大学生棒垒球比赛的冠军,她把这份荣誉全部归功于队员们:“教练能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关键还是在于队员。他们确实是认认真真地训练,我能感受到他们对这项项目的热爱。夺冠那天,一些棒垒球队毕业的选手也来了,这种凝聚力与新老队员的传承,也让我很感动。”

实际上,焦晨曦也为棒垒球队付出了很多。一个竞赛队所获得的荣誉背后一定有教练的一份心血,就像焦晨曦自己,也是在每位教练的帮助下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所以,焦晨曦也对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个教练抱着一颗感恩的心。“他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了我,所以我也常常想把这份爱心回馈出去,能够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

如今,焦晨曦在北大校园里通过任教,续写自己与棒垒球的缘分,她或许很难再以参赛者的身份回到她所热爱的棒球场了,于是选择退居幕后,把棒垒球的接力棒交给了学生,把这份炽热的竞技精神继续传承。她也不遗余力地把棒垒球的趣味性展示给北大学子,用自己的丰富经验和独特技巧带领着北大棒垒球队一次次地攀登巅峰,棒垒球的晨曦仿佛正在到来。

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焦晨曦发来一个帖子,点开来一看,“今年信科拔得头筹”——原来是今年第一个掉进未名湖的北大学子的新闻。“看来是昨天我一说完,就掉了。”焦晨曦补充道,打下这串文字的她应该正在开朗地笑着,露出两颗甜甜的小酒窝。